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顶棚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，剩下几根把青菜照得发白。摊主老周把最后几把蔫了的菠菜拢到塑料筐里，喊了声“一块钱拿走”。旁边卖豆腐的妇人跟着把碎成小块的豆腐装袋，也是一块钱。这些白天卖三块五块的货，此刻只求清掉。买菜的人蹲下来翻拣，动作不急，心里都清楚这个价码只在收摊前半小时成立。老周算过，拉回去的油钱和损耗比一块钱贵，不如就地了结。这是菜市场里最朴素的定价逻辑，成本线一破，价格就得让路。
一元菜的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现金流节奏。老周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，那时菠菜批发价每斤一块二，他拿五十斤，付六十块。白天卖三块一斤，到下午五点能卖出七成，收摊前把剩下的按一元清掉，一天流水大概一百四十块。扣掉进货、摊位费、三轮车油钱，净赚四十来块。这四十块不是利润表上的数字，是他明天继续进货的本钱。小生意的财经账从来不看季度报表，看的是每天能不能把现金接上。断一天，第二天就转不动。
这种定价方式在批发环节也能找到对应。批发市场的老赵每天下午三点开始降价，五点以后叶菜基本按成本价甩。他不甩不行，隔夜菜损耗率能到三成，第二天品相差了更卖不上价。老赵的客户就是老周这样的人，两边都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。老赵降一块，老周拿货成本就低一毛，收摊时清货的空间就大一点。这条链上没人谈品牌溢价，谈的是周转天数。叶子菜从地里到桌上最好不超过两天，每多压一天，价格就往下掉一截。
消费者那一块钱花得也有讲究。买一元菜的人多数是附近住户，退休老人居多，也有下班晚的年轻人顺路捎一把。他们对价格敏感，但不代表没有选择。同样的菠菜，超市晚上七点后打折到一块五，菜市场一块钱，差五毛钱就够让人多走两百米。这五毛钱的差价不是谁让利，是渠道成本不同。超市有冷链和人工，菜市场摊主自己守摊，成本结构不一样，终端价自然分叉。买的人未必算这么细，但脚会往便宜的地方走。
把视线拉远一点，一元菜反映的是零售末端的弹性。白天价格高，是因为顾客分散、信息不对称，摊主有定价空间。到了收摊前，时间成了最紧的资源，货压着就是亏，降价清货是止损。这个逻辑在生鲜电商那里也成立，只是他们用算法算损耗率，老周用眼睛看剩多少把菜。手段不同，道理一样：生鲜这门生意，库存转不动就是死钱。老周不懂“库存周转率”这个词，但他每天收摊前那声喊，做的就是这件事。
老周收完摊，把空筐摞上三轮车，数了数今天的零钱，揣进腰包。明天凌晨还得去老赵那儿拿货，价格随行就市，涨了五毛他就少拿十斤。菜市场明天早上六点重新开张，菠菜还卖三块。一元菜只在特定时间、特定筐里存在，过了那个点，价格回到它该在的位置。财经新闻里讲供需曲线，讲价格发现，落到这个菜市场，就是老周收摊前那半小时的吆喝声。声音不大，账算得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