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半，小区广场的音响声停了。跳舞的人陆续散开，最后走的是负责收音响的老周。他把两个拉杆音箱并排放好，线绕成圈塞进布袋，然后推来一辆银灰色两厢车。后备箱盖弹开，音箱斜着塞进去，布袋压在上面。旁边的阿姨说这车真能装，老周拍拍后保险杠，说开了九年了，除了换过两次轮胎，没大修过。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选这车，他说便宜，后排能放倒，拉货拉人都行。说完关上门，车灯闪了一下，慢悠悠地拐出了小区。
老周那辆车是2015年买的，手动挡，布座椅，中控台上只有一个收音机。他每天开它去菜市场进菜，后备箱常年有股青菜和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末送孙子上兴趣班，后排安全座椅拆了装装了拆，卡扣都磨得发亮。去年年检时师傅说底盘有点锈，他蹲下来看了看，说没事，还能跑。这车没让他操过什么心，除了空调夏天不太凉，别的地方都皮实。他算过一笔账，九年跑了十一万公里，平均一公里油钱不到五毛。对他来说，车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推车。
小区里像老周这样的车主不少。隔壁单元的小陈去年换了辆电车，晚上十点以后在楼下充电桩插上枪，第二天早上拔掉。他算过，充满一次三十多块，能跑四百公里。老周坐过一次他的车，起步没声音，中控屏上全是图标，他看了半天没找到收音机怎么开。小陈说语音喊就行。老周试了试，喊了两遍没反应，小陈拿过手机调了一下，说方言识别不太灵。老周笑笑，说还是他那辆省事，拧钥匙就走。
不过老周也有羡慕别人的时候。上个月他帮女儿搬家，借了同事的一辆SUV，后备箱电动尾门一按就开，后排一拉就平，塞进去三个大纸箱还有空。跑高速时定速巡航一开，脚不用一直踩着油门。他开了一整天，还车时说了句这车真舒服。同事说那你换一辆呗。他摇头，说一年就搬这一回家，平时用不上。回到自己车上，拧钥匙打火，发动机嗡一声，他反倒觉得踏实。手动挡挂挡时那种咔哒的吸入感，他习惯了。
这几年路上跑的车明显变了样。以前小区里停的大多是黑白灰的轿车，现在绿牌车越来越多，造型也怪，有的前脸像没睡醒，有的车灯细得像一道缝。老周有回在充电站旁边等人，看见一个年轻人对着车头比划，车门就自己开了。他凑过去问这车多少钱，年轻人说二十多万。老周咂咂嘴，说够他买三辆了。年轻人说省油钱啊，一年能省一万多。老周想了想，说他一年油钱也就五千，省不了那么多。年轻人没再说话，低头看手机。
老周最近在琢磨一件事。他那辆车明年就满十年了，年检能不能过他心里没底。儿子劝他换辆新的，说现在有置换补贴，旧车还能抵几千块。他去4S店转了一圈，销售给他算了一堆账，什么免息贷款、送保养、送充电桩。他听完没当场定，回来跟老伴商量。老伴说你想换就换，反正你那车空调也不凉了。老周没接话，晚上又去广场收音响，把音箱塞进后备箱时多看了两眼。关上门，他拍了拍车顶，说再跑一年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