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公交去了城郊那个湿地公园,四十分钟的车程。车上人少,后半段只剩他和司机。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,变成苗圃和鱼塘。下车时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,他沿着木栈道慢慢走,两边芦苇高过人头,穗子泛白,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倒。栈道尽头有个观鸟亭,里头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头,正举着望远镜看远处水面上几只白鹭。老陈在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那老头主动递过来一只备用望远镜,说,看那只苍鹭,站了快半小时了,一动不动。
老陈接过望远镜,果然看见浅滩上立着一只灰白的大鸟,细长的腿插在水里,脖子缩着,像一截枯枝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发酸,放下镜子揉揉。草帽老头说自己每个礼拜来两趟,坐一小时公交,就为看鸟。“家里楼上在装修,吵得慌。”老陈一听就笑了,说我也是躲装修出来的。两人聊起各自的楼层、装修进度、电钻和电锤的区别,像交流某种共同经历过的灾难。
从观鸟亭往回走,老陈拐进公园旁边一条老街。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,两边是低矮的瓦房,门口摆着竹篮卖干菜和咸鸭蛋。有个中年女人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脚边趴着一条黄狗,尾巴懒懒地扫着地。老陈买了两个咸鸭蛋,女人用报纸给他包好,说自家腌的,蛋黄流油。他拎着鸭蛋继续走,路过一家没招牌的小馆子,门口小黑板上写着“今日有鲫鱼汤”。他推门进去,要了一碗汤和一碗米饭,坐在靠窗的位子慢慢吃。汤是奶白色的,里头飘着几段葱,鲫鱼不大,肉却嫩。
吃完结账,老板说十八块。老陈掏钱的时候想,这比在家听电钻强多了。回去的公交上他靠着窗,太阳斜过来照在膝盖上,暖烘烘的。车晃着晃着他就睡着了,到站时司机喊了一声,他猛地醒过来,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包咸鸭蛋。上楼时电钻已经停了,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。老伴问他下午去哪儿了,他把咸鸭蛋搁在桌上,说去看鸟了,还喝了碗鱼汤。
晚上他翻出那张导览图,用铅笔在湿地公园旁边画了个圈,又在老街的位置打了个勾。地图折痕处已经磨得发毛,他拿胶带粘了一下。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下礼拜我也去,你带路。老陈说行,不过得早点走,赶在装修队开工之前出门。他把地图压在茶几玻璃板下面,关灯睡觉。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,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看见的那只苍鹭,反正听着挺远。









